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坐看雲起時

跟Ginenus走過跌宕人生

雨終歇,夜將盡,苦難會淡出。
如何渺茫,總有希望。

——海明威

玫瑰雖美,終究帶刺;生命,亦然。

在世間生活、工作數十年,我們難免碰上不如意事:簡單如揉着惺忪睡眼,通宵工作;痛苦如罹患惡疾、跟愛人情濃轉淡、生意失敗、學業差強人意。驚心的戲碼,每日在人間上演,痛苦中,我們驚惶失措,一時間,生命脫軌失向,好像沒有出路。

活着的殘酷,有時確實超乎想像。

但如果希望是短暫而虛妄,絕望亦然。雨打風吹,終有停歇時;傷痛過後,是堅強與療癒。行到水窮處,不可少的,是靜待雲起的勇氣和信心——讓時間之神主宰一切,機會來時,果斷作為。

「水深火熱時,我們總覺得苦難不會完結。不,這不是真的。」藥劑學二年級博士生Ginenus Fekadu Mekonen稱。「怎樣痛苦也好,也要保持志氣,昂首前行。朝着目標和夢想,一步一步走,在苦境中存活。」

這是個難忘的訪談:跟Ginenus見面後三小時,颱風圓規迫近,八號風球高懸。生於憂患的非洲少年,見慣風雨,欣然赴約,心中的景致,大概也無風雨也無晴。也許,風雨如晦,是他等待已久的機緣,讓年月積存的滄桑心事,傾注而出。

Ginenus跟父母合影<em>(受訪者提供)</em>

Ginenus的人生,在西埃塞俄比亞一條遙遠的村落開展。他生於奧路米亞州的賀洛古杜盧區,與家人住在乾草搭建的泥屋。跟埃國很多郊區一樣,村莊沒有電力和潔淨食水,童年的日常,就是到附近森林撿拾水果和生火木材。

「父親在一次意外嚴重受傷,家庭大部分積蓄都用在治療和醫藥上,故我很早便要出來養家,維持生計。」他淡然回憶。五歲的Ginenus,經已腳踏泥巴,下田耕種,為三餐勞苦工作。「雖然如此,很多個晚上,我們仍是餓着肚子,在床上輾轉反側。飢餓的感覺很難受,入睡成了慣常的折磨。」

縱使生活艱苦,他堅持上學,每天花個半小時,赤腳行七公里到學校。好學的代價是,體無完膚,全身擦傷瘀青,水泡到處冒起,日復日踏上崎嶇山路,血自腳和腿不客氣湧出。

「這一切都值得。在非洲,脫貧的捷徑是找份體面工作,例如當醫生和工程師。要達成目標,首先要在學校考取優異成績。

「要養活全家,我只能繼續學業,期望有日出頭,打破貧窮的迴圈。這是改變命運的唯一辦法。」

說Ginenus聰明,是低估他的廣博和用心:高瞻而睿智的小夥子,是埃塞俄比亞最優秀的學生,第一是他的囊中物,在埃國十年級的全國考試,他的平均積點為四分滿分。

天資過人的Ginenus獲獎無數,曾膺埃塞俄比亞藥劑協會優秀學生獎<em>(受訪者提供)</em>

曙光漸現之際,卻平生波折。十一年級上學期完結的一天,他心情輕鬆,一路回家,絲毫不覺暴風雨即將來臨。「那時政治動盪,很多人被扣上莫須有的罪名。我不幸是其中一個。」Ginenus憶述。「我至今清楚記得,七十多個聯邦警察站在家門前,指控我參與某個示威,但我根本沒有去過。我就這樣被監禁,囚在不見天日的牢房中整整兩星期。」

更大的痛苦在後頭。十二年級末,考完大學入學試,他再次被捕,被控從來沒有做過的事。

「有認識的人舉報我,跟警察說我公然反對政府,應被囚禁。」

「知道他們為何這樣做嗎?」我不禁問。

「人性最邪惡一面——貪婪、嫉妒和怨毒,在極端貧困下會原形畢露,張牙舞爪。令我神傷的,是被身邊人插刀背叛。」

Ginenus一面黯然,說不出話。濕潤的眼睛,訴說着從未忘懷的創傷:「當法庭判囚七年半,我再不能抑止眼淚。我抗議、上訴,結果被加四年刑期——法官稱我藐視法庭,須加刑懲罰。」

Ginenus在獄中的床鋪<em>(受訪者提供)</em>

鐵窗生涯,對任何人來說都是噩夢。埃國監獄環境惡劣,被囚者身處的,是齷齪的人間煉獄。「數百名囚犯困在通風差劣的囚室,很多人被迫睡在地上。肺結核和肺炎橫行奪命,跳蚤老鼠到處爬行。」

獄中頭幾個月,對Ginenus來說像世界末日。心死絕望的他,每晚哭着入睡。人在絕境,卻有那麼一刻,靈火如雷閃現:一天,他猛然省悟,原來自己的人生仍有意義。「媽媽在外面等着我,爸爸需要我照顧,一切不可就此完結!」

只能進,不能退。扭轉命運的關鍵一着,他沒有遲疑的餘地。

一次又一次,他苦苦哀求獄吏,最終如願以償,獲轉至和萊迦大學隔鄰的東和萊迦奈格默懲教所服刑。「上天賜我博聞強記的本領,我不能白白浪費,明珠暗投。我要繼續學習,用盡一切辦法脫離險地。」

在囚友和監獄職員協助下,Ginenus成為和萊迦大學的全日制學生,晨早八時上學,黃昏五時回到監獄。烏雲背後鑲金邊,於他不是心靈雞湯,而是切身體會的真理。「有位監獄長一路扶持,寫信給和大,請求取錄我,更偷偷助我完成學業。他說:『最終也許一無所有,但你要放手一搏。不試的話,甚麼也改變不了。』」

半囚半讀下,Ginenus每日只能秉燭夜讀一兩小時,但他的成績依舊亮眼。大學第一學期,他取得六科A,兩科A+,重演滿分傳奇。同一時間,民眾對政府的不滿升溫,迫使法庭覆核涉及舞弊和不當裁決的冤案。作為學校和獄中的模範生,他獲重審機會,第二學期完結時,法庭替他平反,無罪釋放。

風雨過後,不放棄的年輕人終於獲得自由。

Ginenus跟東和萊迦奈格默懲教所的職員拍畢業照<em>(受訪者提供)</em>

像大團圓結局,離開監獄,Ginenus一洗陰霾,寬廣前路,由夢想變為現實。除了和家人團聚,繼續深造,他積極入世,重投社會,參與課外活動,加入大學學會和創辦非牟利機構「薪傳慈善組織」,為不同種族和信仰的兒童提供教育、醫療和生活上的資助。

「是甚麼令你決意出國,往中大當研究生?」

「其一,中大的課程契合我的學術志趣,這裏的教學和研究聞說也是一流。但我最珍視的一點,是不論你的出身和過去,中大的人都有開放胸襟,願意聆聽,給每一個人發光發熱的機會。這種真心十分罕有。」

風景由埃國轉至中大,Ginenus的腳步沒有停下。在姚凱詩教授的指導下,他研究肺結核的治療和護理方案。他也是中大教職員足球隊成員和大學的環球大使,幫中大和非洲的大學牽線,尋求合作。

「中大基建精良,人才濟濟,非洲資源豐厚,潛力無窮。若兩者建立聯繫,將可分享知識,相得益彰。」他解釋。

Ginenus與中大職員和友人暢遊南丫島<em>(受訪者提供)</em>

訪問尾聲,Ginenus向我展示他在人生不同階段的照片。年歲處境,猶如走馬燈,不斷遷徙;他面上的簡單笑容,卻如烙印,或一個人的身分,美好得仿如初見。

「這樣的笑容和正能量——你是怎樣做到的?」我問最後一條問題。

「生命裏所有事情都有兩面——悲傷和快樂,醜陋和美麗,背叛和忠誠等等。一切全看你選哪一面,決定跟哪一方成為眷屬。

「身陷絕境時,你可以自憐自傷,怨嘆不幸,但別忘記你也能邁步前行,帶着微笑走過地獄。說到底,最後能幫你的人,其實只有你自己。」

採訪/ronaldluk@cuhkcontents
中譯/amyli@cuhkcontents
攝/Eric Sin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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